作者｜宁镜诚
2000年8月15日，秦皇岛北戴河，美国记者麦克·华莱士采访江同志期间，他的一个问题让气氛骤变。
为了准备此次专访，华莱士私下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光是采访提纲就洋洋洒洒列了正反4页A4纸。
几个问题过后，华莱士想用一个他自认为“贬义”的成语——“绵里藏针”来形容江同志锋芒内敛的特点，试图激怒后者，从而聆听其内心真实的想法。
只见华莱士问江同志：“有些人说你成功的原因是‘绵里藏针’。这是你成功的秘诀吗?”
面对这样极其辛辣的问题，江同志是如何回应的？
很多人觉得这样正式的场合，华莱士的问题未免有些“出格”，殊不知这种独特的访问方式，正是华莱士采访的个人特色。
他之所以会形成如此强烈的采访风格，和他的成长经历有很大关系。
一、“无论我做得多好，都很难得到她的赞许。”
1918年，华莱士出生于美国波士顿。
华莱士的父亲性格温顺，辛勤地经营着一家杂货铺。对于华莱士的母亲，宁镜诚要多费一些笔墨。
华莱士的母亲是一个家庭主妇，性格抑郁。用华莱士自己的话说：“无论我做得多好，都很难得到她的赞许。”
或许是因为受到母亲的影响，华莱士后来的采访风格才犀利直接，很少顾及被访者的感受。
人总是在用自己的后半生在弥补自己童年的缺憾，看来华莱士也未能免俗。
高中毕业前，华莱士开始提前进行职业规划。
鲜为人知的是，他在音乐领域颇具天赋，小提琴拉的很好。但是，他同样对网球充满兴趣。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广播电视业在美国悄然兴起。
升入大学后，华莱士第一次走进大学电台，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广播设备，他有一种被电击的感觉。
回忆起那次命运的抉择，华莱士说：“我感到了一种召唤。”
新兴行业意味着潜在的机会，因为还未形成固有格局，所以正是华莱士大展身手的好时机。
后来的发展证明，华莱士选择了一条适合自己的路。
同诸多父母一样，对于“播音员”这一新兴行业，华莱士的父母不甚了解。后来得知儿子成为播音员后，母亲打电话给华莱士：“迈克，很多人从收音机中听到了你的声音，我也听到了。所有的人都很高兴，我们也以你为荣。但是，播音员是个什么职位？可以竞选议员吗？”
华莱士解释说：“妈妈，它比议员更棒，因为整个美国都在聆听我的声音，而议员却做不到。”
很快，华莱士在底特律的一家电台崭露头角。
因为业务能力出众，他后来又跳槽到芝加哥，并迅速成为当地广播界炙手可热的新星。
鲜为人知的是，无线广播诞生初期，因为没有新闻评论员，所以各大广播吸引听众的主要方式就是讲故事。
毫无疑问，23岁的华莱士正是讲故事的高手。他的故事悬念重重，跌宕起伏，种类繁多，让人百听不厌。很快，华莱士就拥有了众多拥趸。这也为他后来成为全美杰出的新闻从业者奠定了基础。
彼时的华莱士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全美最伟大的电台工作者。
月满则缺，正当华莱士的事业突飞猛进时，他的家庭却突遭变故。
1962年，华莱士的长子彼得在去希腊旅游途中不幸坠下悬崖。长子故去令华莱士悲痛欲绝。
他想起儿子曾和自己说：“美国精神其实就是一种颓废精神，社会问题并不被政府和新闻机构认真关注，而您的节目却让很多人激动，因为他们在节目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华莱士自省说：“彼得离开以后，我知道余下的半生，惟一应该做的就是严肃的新闻。我应该做一些让彼得为我感到骄傲的事情。”
后来，凡是涉及自由、民主和人权的事，华莱士都不敢马虎，深挖其背后潜藏的真相。
多年之后，华莱士终于凭借王牌节目《60分钟》，彻底站稳脚跟。
针对他的主持风格，有人评价说：“他的外在形式可能是咄咄逼人的，但是他内在的专业性，包括他抓新闻的点，多数情况下都是非常巧妙的。每个人的成功都有他自己的一种路径，有些成功的规律是可以学习的，但是华莱士的悟性、人格和个性带来的吸引力不一定能被复制。”
二、他不仅是在做采访，还要对受访者进行审讯，对他们彻底盘查
华莱士采访过诸多名人，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辛辣地问刚下台的美国前总统卡特：“你一定非常妒忌罗纳德·里根。”
这样直接且毫无遮掩的问题，让卡特一时不知所措。
采访时任俄罗斯总统的普京时，华莱士又做了捻钞票的手势，并问道：“为什么俄罗斯腐败盛行？所有问题都得靠这个解决？”
这种采访时的不讲情面被他带到日常生活中。
华莱士的小儿子克里斯读大学时，每到开学前，华莱士都会很直接地问已经成年的儿子：“你需要多少钱？”
克里斯回忆说：“那种感觉就像被迈克·华莱士采访一样。”
上文中我们提到里根，华莱士在采访里根时也喜欢单刀直入。他曾经问里根，其竞选团队中有多少黑人职员。
当得到对方含糊其辞的回答后，华莱士追问道：“我指的是竞选班子里的高级黑人职员。”
当里根绕弯子时，华莱士说：“很明显，你的竞选班子里没有黑人。”
面对华莱士如此高压迫感的访问，受访者如果没有强大的内心和抗压能力，很容易受到其情绪感染或是语言压迫，说出心中所想。
当听到受访者内心真实的想法，显然是华莱士最希望看到的。
美联社曾评价华莱士说：“他不仅是在做采访，还要对受访者进行审讯，对他们彻底盘查。华莱士有3件采访利器——全面的背景调查、倒竖的眼眉以及一句充满质疑语气的口头禅‘得了吧！’几乎能在采访中带走受访者的呼吸。”
尽管外界对其评价褒贬不一，但对于华莱士的能力，大家还是有目共睹。
1968年，尼克松就曾邀请华莱士担任其新闻发言人，但遭到后者的婉拒。
他给出的理由是：不愿“文过饰非”（Put a happy face on bad news）。
多年之后，华莱士在自传中回忆起当时的经历说：他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接受这个提议。想到能参与到一任新总统的事业中去，这对他很有诱惑力。
可是，后来尼克松遭遇的“水门事件”也让华莱士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兜兜转转，华莱士终究还是坚守老本行，成为一名家喻户晓的主持人和记者。
回顾华莱士的经历，其实能够看出，我们还是要选择自己擅长的职业。当一些物质条件更高的选择摆在眼前，要学会从长远的角度去思考利弊。
成为总统发言人无论从社会地位和收入方面，相比记者要更胜一筹。可是如果从职业成就感和倦怠期等因素去考虑，挖掘新闻事件背后的真相，显然更适合华莱士。
有时候一生的关键选择就是那么几步，华莱士这一步走得很稳。
三、在中国，绵里藏针是对别人的赞誉之词
时间来到2000年8月15日，华莱士在北戴河对江同志进行了专访。
当他问江同志：“有些人说你成功的原因是‘绵里藏针’。这是你成功的秘诀吗?”
江同志说：“在中国，绵里藏针是对别人的赞誉之词。我们的前任领导人邓小平也获得了这样的评价。我不能跟他比。但是我可以说我是一个相当有决心的人。这是肯定的。我当总书记有11年了，我一直坚持自己的信念：我将尽最大努力为我们的祖国母亲工作。也许我的努力工作使我获得了你提到的这种评价。”
我们来仔细分析华莱士的采访技巧和江同志的回答。
其实，华莱士运用这种“激怒”的采访方式，早已不是第一次。
他在采访美国前第一夫人南希·里根时就曾多次激怒对方，可是后来华莱士去世后，南希·里根仍悼念道：“我挚爱的朋友迈克·华莱士去世的消息令我心碎……新闻事业从此将不一样了，我们的生活因为认识了他而发生改变。
由此可见，大家都清楚，他并无恶意。
再来看看华莱士用的这个成语“绵里藏针”，它形容一个人柔中有刚。
在宁镜诚看来，江同志的回答颇具智慧。
首先，他先总结说：绵里藏针是赞誉之词。接着举出实例，之前毛泽东曾这样夸赞邓小平。
宁镜诚查阅文献资料后发现，毛泽东曾评价邓小平：“柔中有刚，绵里藏针，外面和气一点，内部是钢铁公司。”
其实就是说邓小平柔中有刚，刚柔相济。善于迂回、善于等待，这是邓小平智慧的一个显著特点。
最后，江同志谦虚地表示自己只是坚定理想信念，为了祖国不懈奋斗，刚柔并济只是在工作中的展现罢了。
除此之外，两人还针对中美关系等重大问题进行了交流。
提到中美关系，江同志意味深长地说：“中美关系总的来讲是好的。当然，这里面也有风风雨雨，有时多云，有时甚至乌云密布，有时也多云转晴。”
他说，美国因为经济和科技力量发达，所以美国的政治家往往带有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的色彩。
现在快到下一个世纪了，应该努力使得中美关系朝着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前进。
对于江同志的回答，华莱士深以为然。
四、“我有他们，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么满足。”
2006年，88岁的华莱士正式退休。
几个月后，他在采访伊朗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时发生了一件趣事。
此次专访内贾德情绪很高，一直滔滔不绝地说些题外话，面对这样的场景，华莱士很直接的说：“能否让您的回答简短一点，我求您了。”
内贾德微笑回击：“你问的每一个问题，我都需要写一本书来回答，如果想结束这次采访，你就直说。”
而正是因为这次采访，华莱士得到了他的第21座艾美奖（宁镜诚说：艾美奖是美国电视界的最高奖项，堪比电影界的奥斯卡奖，这也是对华莱士能力的极大认可。）
鲜为人知的是，华莱士退休时身体还装着心脏起搏器，时不时还要借助助听器来进行采访。可是饶是身体有恙，但他仍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记者。
这位大器晚成的人坚信自己“会做一辈子记者”，他也的确做了一辈子记者。
2012年4月7日，迈克·华莱士在美国康涅狄格州纽黑文市的一间疗养院去世，享年93岁。
华莱士去世后，美国五大广播公司几乎在同一时间公布了此消息。有学者慨叹，华莱士去世后，美国广播电视业具有强烈个人色彩的那代主持人基本已经悄然落幕；有外国学生直言，华莱士的去世，让他们的新闻专业课上的分析案例又少了一个。
这对整个新闻界来说，都是一种损失。
让人感动的是，曾经有人这样问华莱士，在他漫长的人生当中，什么最让他自豪？
面对这样的问题，可能有人会说是他让人羡慕的事业，但是华莱士却扭身看了看坐在自己身旁的小儿子克里斯说：“我有他们，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么满足。”
在华莱士眼中，无论取得多大的成就，家人才是他生命最重要的一部分。
后记：
纵观华莱士的一生，“安抚苦难者，折磨舒适者”堪称其座右铭。
他用尖锐的提问和审问式的采访风格令很多大人物感到“不快”，可是人们却极爱华莱士的节目。
究其原因，只因人们都喜欢“真实”二字。
在根据华莱士生平改编的电影《60分钟》中，饰演华莱士的演员说过这样一段台词，令宁镜诚印象深刻，他说：“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你会想：人们最后会如何看待我呢？我走过这条路，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影响。我遭遇了阿亚图拉、马尔科姆·艾克斯、马丁·路德·金、萨达姆、萨达特，等等等等，我给世人看谁是穿着正装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