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
纸箱里装着我用了五年的马克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还有那张工牌。人事总监说得很客气,公司业务调整,
我这个岗位要被优化掉。补偿金按劳动法来,N+1。
我在电梯里算了算,工作七年,拿八个月工资走人。
三十二岁,未婚,存款不到十万,房贷还剩二十五年。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六月的天,热得像要把人蒸熟。
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简历已经投了几十份,面试通知一个都没有。
这个年纪的互联网从业者,市场上到处都是。
比我年轻的要价低,比我年长的早做到管理层了。
我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最尴尬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房贷扣款提醒,这个月又过去了。
我掐灭烟头,正准备往地铁站走。
一辆白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苏晚晴,我送了两年的那个女同事。
她摘下墨镜,朝我笑了笑:“上车吧。”
我当时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这两年我每天顺路送她回家,开的是一辆二手卡罗拉。
那车是我爸留给我的,开了八年,空调时好时坏。
每次送她,我都把冷气开到最大档,怕她觉得热。
可她自己有一辆劳斯莱斯?
“愣着干嘛,外面这么热。”她推开车门,“上来。”
我把纸箱放在后备箱,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真皮座椅的味道很高级,和我那破车完全是两个世界。
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香薰味,不浓,刚好舒服。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晴发动车子,方向盘上的水晶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知道你今天离职,”她说,“所以过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的?”
“公司群里都在传,”她看了我一眼,“而且我本来就想找你聊聊。”
车子平稳地驶上主路,隔音效果太好了。
外面的嘈杂声一点都传不进来,安静得让人不适应。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两年我每天早起半小时,绕路去接她。
她说自己住的地方不好打车,公交站又远。
我想着大家都是同事,顺路的事,帮一把也没什么。
有时候她加班,我就等着,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
从来没抱怨过,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可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像个傻子。
人家根本不需要我的顺风车。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苏晚晴突然开口。
“有点。”我说实话。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她握着方向盘,“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车子拐进了一条我没走过的路。
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树荫把整条路都遮住了。
“我家其实不在你说的那个小区,”她说,“那是我租的房子。”
“为什么要租房子?”
“因为我爸不想让我在外面招摇,”她苦笑了一下,“他说年轻人要学会吃苦。”
苏晚晴的父亲是做房地产起家的。
在我们这座城市,他父亲的名字很多人都知道。
但我从来没把那个名字和苏晚晴联系起来。
她在公司做行政助理,一个月工资六千块。
每天中午吃食堂,穿的衣服也都是普通牌子。
偶尔背的包,我以为就是淘宝货。
现在看来,那可能是某个奢侈品的低调款。
“我爸说,让我找个普通工作,体验一下正常人的生活。”
苏晚晴叹了口气,“所以我租了个老小区的房子,每天挤地铁上班。”
“那你后来为什么让我送你?”

“因为有一次下雨,我在路边等车,你停下来问我要不要搭一段。”
她转头看我,“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我记得那天。
雨下得特别大,她站在公交站台下面,裙子都湿了一半。
我本来已经开过去了,但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心里一软,又倒了回去。
“从那以后,你就每天都等我?”我问。
“也不是每天都等,”她说,“但你好像摸清了我的作息。”
我确实摸清了她的作息。
早上八点二十出门,晚上六点半下班。
周三偶尔加班到八点,周五一般走得早。
这些习惯,我花了大概两周时间才掌握。
不是为了讨好她,只是觉得既然要送,就别让人家等。
“你知道我最感动的是什么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
“冬天的时候,你会提前五分钟把车打着,开暖风。”
她的声音有点轻,“等我上车的时候,车里已经是热的了。”
这点小事,我从来没放在心上。
北方冬天零下十几度,车里跟冰窖似的。
我自己不怕冷,但她一个女孩子肯定受不了。
所以就养成了提前热车的习惯。
“还有一次,我发烧请了三天假。”
苏晚晴继续说,“你每天下班都给我带粥,放在门口就走。”
那次她病得不轻,请假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
我下班路过粥铺,顺手买了一份。
连续买了三天,也没进去看她。
毕竟孤男寡女的,不太方便。
“我以为那是很平常的事。”我说。
“对你来说是平常,对我来说不是。”
她把车停在一栋别墅门口,“到了。”
那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带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藤椅和茶几。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子,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
“进来坐坐吧,”她熄了火,“我爸也想见你。”
“你爸?”
“对,”她解开安全带,“我跟他说过你。”
我跟着她走进院子,脚踩在青石板路上。
院子里的喷泉在哗啦啦响,水珠溅到脸上凉凉的。
客厅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后院的游泳池。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紫砂壶。
他看到我,站起来伸出手:“你就是小宋吧?”
“叔叔好。”我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干燥有力。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晚晴经常提起你。”
我坐下来,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苏晚晴给我倒了杯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
“听说你被裁了?”她父亲直截了当。
“嗯,”我点头,“公司业务调整。”
“有什么打算?”
“先找工作吧,”我说,“实在不行就去送外卖。”
这是真心话。
房贷不能断,每个月雷打不动要还五千。
存款撑不了几个月,必须尽快找到收入来源。
“送外卖太可惜了,”她父亲喝了口茶,“你是做技术的?”
“前端开发,做了七年。”
“技术怎么样?”
“还行,”我老实说,“在公司拿过两次优秀员工。”
她父亲放下茶杯,看着我。
眼神很锐利,像是在评估什么东西。
“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到我公司来上班。”
我愣住了,看向苏晚晴。
她冲我点了点头,意思是让我答应。
“可是……我不懂房地产。”我说。
“谁让你做房地产了,”她父亲笑了,“我旗下有个科技公司,做智慧社区的。”
“你去做技术负责人,年薪四十万,配股。”
四十万,比我现在翻了一倍不止。
而且还有股权,这在互联网行业都不多见。
“叔叔,这个……”我犹豫了,“会不会太高了?”
“不高,”他摆摆手,“这两年你照顾晚晴,我都看在眼里。”
“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这个,”他打断我,“正因为你不是,所以才值得这个机会。”
苏晚晴在旁边插嘴:“你就答应吧,我爸很少夸人的。”
我看着面前的父女俩,心里五味杂陈。
这两年我确实是真心实意帮她,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可现在人家用这种方式报答我,反而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那我试试,”我说,“如果干不好,我自己走。”
“放心,”她父亲笑了,“我看人很准。”
那天晚上,苏晚晴送我回出租屋。
车子停在楼下,她没急着走。
“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她说,“但怕你觉得我骗了你。”
“是有点,”我苦笑,“不过也能理解。”
“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生气你是个富二代?”
我点了根烟,“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你明天来报到吗?”她问。
“来,”我说,“总不能真的去送外卖。”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对了,”她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这个给你。”
“什么?”
“我那套房子的钥匙,”她说,“反正我也不住了,你搬过去住吧。”
“不用,我这租的房子挺好的。”
“你那房子我去过,”她皱眉,“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怎么住人?”
“习惯了。”
“别犟了,”她把钥匙塞到我手里,“就当是朋友帮忙,帮我看看房子。”
我捏着那把钥匙,金属的质感很凉。
“苏晚晴,”我叫住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转过头,路灯照在她脸上。
“因为你值得,”她说,“这两年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是因为你本来就善良。”
车子发动,尾灯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钥匙硌得手心生疼。
回到出租屋,屋子里闷热得像蒸笼。
空调坏了半个月,房东一直拖着不修。
我打开窗户,外面的风也是热的。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像地图上的河流。
我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苏晚晴的场景。
那天是周一,部门例会。
她穿着白衬衫黑裙子,抱着一沓文件走进会议室。
人事经理介绍说是新来的行政助理。
大家鼓掌欢迎,她微微鞠躬,脸红红的。
散会后我去茶水间接水,她也端着杯子站在那里。
“你好,”我先开口,“新来的?”
“嗯,”她点头,“我叫苏晚晴。”
“宋远,”我说,“开发部的。”
“哦,技术大佬,”她笑了,“以后多多关照。”
“互相学习。”
那之后我们没什么交集。
她是行政部,我是开发部,工作上的往来不多。
偶尔在电梯里碰到,也就点点头打个招呼。
真正开始接触,是因为那场大雨。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走出公司才发现下雨了。
雨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撑着伞往停车场走,看到公交站台下面站着一个人。
是苏晚晴,她没带伞,裙子都被淋湿了。
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过去,但没有一辆停下。
末班车已经过了,这个点打车也很难。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问她要不要搭一段。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上了车。
车上开了暖风,她缩在副驾驶上发抖。
“谢谢你,”她说,“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没事,顺路。”
“你家住哪边?”
“城西,”我说,“你呢?”
“城南。”
其实根本不顺路,一个东一个西。
但我没好意思说,硬着头皮把她送到了小区门口。
从那以后,她就经常蹭我的车。
一开始是下雨天,后来变成每天。
我也没多想,反正一个人开车也是开。
多个人还能说说话,不至于犯困。
大概过了三个月,有一天她突然说请我吃饭。
我说不用,举手之劳。
她很坚持,说再不答应就不坐我的车了。
没办法,我只好去了。
她选了一家火锅店,人均一百多的那种。
不算贵,但也绝对不便宜。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我说,“单身狗一只。”
“为什么不找?”
“没钱没房,谁愿意跟我?”
“也不一定,”她夹了一片毛肚,“有些人看重的是人品。”
“那也得先有物质基础,”我说,“贫贱夫妻百事哀。”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东西。
后来回想起来,那时候她可能就已经对我有意思了。
但我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长得又好看。
怎么可能看上我这种中年社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偶尔一起吃个饭。
周末她有时候会叫我出去看电影,我都拒绝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我怕自己想多了,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
直到去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雪下得很大,路面结了冰。
我开车去接她,在一个路口刹不住车。
追尾了前面的宝马,保险杠都撞变形了。
对方下车就要动手,我赶紧道歉。
苏晚晴也从车上下来了,挡在我前面。
“你别碰他,”她对那个人说,“有事好好说。”
那人看她是女的,更嚣张了。
“你们赔钱,三万,少一分都不行。”
三万,我一个月的工资。
我心里一沉,这钱得出,不然对方不肯罢休。
苏晚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不到十分钟,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西装革履的。
他走到那个宝马车主面前,说了几句话。
那人脸色大变,连连道歉,最后灰溜溜走了。
“没事了,”苏晚晴对我说,“走吧。”
“那些人是谁?”
“我爸的朋友,”她说,“正好在这附近办事。”
我没多想,继续开车送她回家。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爸就已经派人盯着她了。
怕她出事,暗中保护着。
而我这个免费司机,估计也被调查过无数次了。
第二天我去公司报到,苏晚晴带我参观了一圈。
科技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三层。
装修很现代,员工看起来都很年轻。
“这是你的办公室,”她推开一扇玻璃门,“采光很好。”
房间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
能看到远处的山,视野开阔。
“满意吗?”她问。
“太满意了,”我说,“比我以前的工位强多了。”
“那就好,”她靠在门框上,“中午一起吃饭?”
“好,我请你。”
“不用,公司有食堂,免费的。”
食堂很大,菜品种类比大学食堂还丰富。
我打了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碗米饭。
苏晚晴坐在我对面,只拿了一碗沙拉。
“你就吃这个?”我问。
“减肥,”她说,“最近胖了三斤。”
“哪里胖了,你一点都不胖。”
“你就会哄人开心。”
吃完饭,她带我见了几个团队成员。
都是年轻人,技术底子不错。
其中一个叫周扬的小伙子,清华毕业的。
做事很认真,就是有点傲气。
“这是新来的技术负责人,宋远,”苏晚晴介绍道,“以后大家跟他汇报。”
周扬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不服气。
我知道,这种名校毕业生,一般都看不上我这种野路子出身的。
但我也不在意,技术这东西,做出来才算数。
第一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干。
就在那里看代码,了解项目架构。
公司做的智慧社区系统,功能还挺复杂的。
包括门禁、停车、物业缴费、社区电商等等。
整体架构设计得不错,但有些细节处理得不够好。
我花了一周时间,写了一份优化方案。
发给苏晚晴,她转给了技术总监。
第二天,技术总监就来找我了。
“你这个方案写得很好,”他说,“有几个地方我之前都没考虑到。”
“我也是瞎琢磨的,”我说,“不一定对。”
“谦虚了,”他拍拍我肩膀,“以后技术这块,你多担待点。”
我松了口气,至少第一关算是过了。
苏晚晴每天都会来我办公室转转。
有时候带杯咖啡,有时候带点水果。
同事们都说她对我特别好,问我是不是跟她有关系。
我说没有,就是普通朋友。
他们不信,我也懒得解释。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第一个月工资。
税后两万八,比以前多了将近一倍。
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我有点恍惚。
以前每个月都在算计着花钱,生怕超支。
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我打电话给苏晚晴,说要请她吃饭。
她答应了,说要去一家新开的日料店。
那家店人均五百,我以前从来不敢进。
但这次我咬咬牙,决定豁出去了。
“随便点,”我把菜单递给她,“今天我请客。”
“那我可不客气了,”她笑着翻开菜单,“我要吃最贵的刺身。”
一顿饭吃了我一千二,心疼得要死。
但看到她开心的样子,我又觉得值了。
“宋远,”她喝着清酒,脸微微泛红,“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我夹了块三文鱼,“先把房贷还完再说。”
“然后呢?”
“然后就攒点钱,找个老婆,安安稳稳过日子。”
“要求这么低?”
“这叫务实,”我说,“人不能太好高骛远。”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筷子差点掉了。
“什么怎么样?”
“做你老婆啊,”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够格吗?”
“你喝多了,”我放下筷子,“我送你回去。”
“我没喝多,”她按住我的手,“我很清醒。”
餐厅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周围的人在低声交谈。
只有我们这一桌,气氛凝固得像冰块。
“苏晚晴,”我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说,“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送我回家就喜欢了。”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什么世界不世界的,”她急了,“我就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我沉默了。
说不喜欢是假的,这两年来我早就对她有好感了。
但我一直在压抑,告诉自己不要痴心妄想。
她那么年轻漂亮,家境又好。
我算什么?一个被裁员的loser。
“你不用现在回答,”她站起来,“我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她拿起包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桌上的刺身还没吃完,清酒还剩半瓶。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完。
酒很辣,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苏晚晴那句话。
“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可我配得上她吗?
她爸给我工作,给我高薪,是为了感谢我照顾他女儿。
如果我得寸进尺,想要更多,他会怎么想?
第二天上班,我看到苏晚晴,有点尴尬。
她倒是跟没事人一样,照样给我带咖啡。
“昨晚睡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你呢?”
“不太好,”她坦白,“一直在想你的事。”
“晚晴……”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会放弃。”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发呆。
接下来的日子,她对我更好了。
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餐,中午陪我吃饭。
下班还要拉着我去逛街,看电影。
同事们都在传我们在谈恋爱。
我解释了很多次,没人信。
周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有一次开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质疑我的方案。
“你这个算法效率太低,”他说,“我有更好的办法。”
“你说说看。”
他把他的方案讲了一遍,确实有可取之处。
但也有明显的缺陷,数据处理量大的时候会崩溃。
“你的方案在小规模测试里没问题,”我说,“但如果用户量上去,服务器扛不住。”
“你怎么知道扛不住?”
“我做过压力测试,”我打开电脑,“你自己看。”
数据摆在眼前,他无话可说。
但我没有追究,反而表扬了他的创新思维。
“你的思路是对的,”我说,“只是在实现上还需要优化一下。”
“我们一起改,争取把这个方案完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好,”他点头,“谢谢宋哥。”
从那以后,他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
技术上遇到问题也会主动来请教。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职场上与其树敌,不如交朋友。
三个月后,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
一个新建的大型社区,要上全套智慧系统。
总金额超过两千万,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
老板很重视,亲自挂帅。
苏晚晴的父亲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找我谈话。
“小宋,这个项目你做不做得了?”
“能做,”我说,“但我需要人手。”
“要多少人你尽管提,我全力支持。”
“那就没问题。”
项目周期六个月,时间紧任务重。
我带着团队天天加班,周末也不休息。
苏晚晴也跟着我们一起熬,给我们订夜宵。
有一次凌晨两点,我还在调试代码。
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喝点汤,暖暖胃。”
“你怎么还不回去?”
“你不走,我也不走。”
“你这是何必呢?”
“我愿意,”她把汤放在桌上,“你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起碗,汤是排骨炖的,放了玉米和胡萝卜。
喝了一口,味道很熟悉。
“这是我妈炖的汤,”她说,“我专门让她做的。”
“你妈?”
“嗯,我跟她说了你的事,她想见你。”
“见我?”
“对啊,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嘛。”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软了。
项目进展顺利,提前半个月完成了。
验收那天,甲方非常满意,当场签了后续的合作协议。
老板高兴,请大家吃饭庆祝。
饭桌上,他特意把我叫到一边。
“小宋,你干得很好,”他说,“有没有兴趣做副总经理?”
“副总经理?”我吓了一跳,“我才来半年。”
“能力不分资历,”他说,“我看人很准。”
“让我考虑考虑。”
“好,想好了告诉我。”
回家的路上,苏晚晴问我为什么不答应。
“我怕做不好,”我说,“副总经理责任太大了。”
“你行的,”她鼓励我,“我相信你。”
“你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搞砸了呢?”
“搞砸了也没关系,”她说,“大不了我养你。”
“你养我?”
“对啊,我养得起,”她眨眨眼,“我的嫁妆够你吃一辈子了。”
“你又来了。”
“我是认真的,”她握住我的手,“宋远,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娶我?”
车子停在红灯前,街边的霓虹灯闪烁。
我看着她的手,白皙纤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说,“等我站稳脚跟。”
“多久?”
“一年,一年后如果我还活着,就娶你。”
“一言为定,”她伸出小指,“拉钩。”
我笑了,跟她拉了勾。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玩这种小孩的把戏。
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很幸福。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让你一帆风顺。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我正在开会,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宋远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苏晚晴小姐出了车祸,请您马上过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
冲出会议室,打车直奔医院。
手术室外的灯亮着,红色的,刺眼。
苏晚晴的父母都在,她母亲在哭。
“叔叔,怎么回事?”
“追尾,”她父亲声音沙哑,“一辆货车闯红灯,撞上了她的车。”
“伤得重不重?”
“医生说还在抢救,情况不太乐观。”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脑子里全是苏晚晴的笑脸。
“你喜不喜欢我?”
“我养你啊。”
“一年后娶我,拉钩。”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
“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头部受到重创,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我问。
“记忆障碍,可能会忘记一些人和事。”
我冲进病房,苏晚晴躺在那里。
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晚晴,”我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茫然。
“你是谁?”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塌了。
她不记得我了,完全不记得了。
医生说这是选择性失忆,可能会恢复,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要看病人的意愿,”他说,“如果她潜意识里不想记起某些事,就会一直遗忘。”
我每天去医院看她,给她带花,带她爱吃的草莓。
但她看我的眼神,始终是陌生的。
“护士说你每天都来,”她问我,“我们以前认识吗?”
“认识,”我说,“我们是同事。”
“只是同事?”
“不只是同事,”我深吸一口气,“我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她皱眉,“我怎么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努力笑,“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她出院后,我辞了职。
不是不想干了,而是觉得自己没脸待下去。
她爸给了我那么多机会,我却没能照顾好她。
临走那天,她爸来找我。
“小宋,你真的要走?”
“嗯,”我说,“我想换个环境。”
“是因为晚晴的事吗?”
“不全是,”我说,“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也好,”他叹口气,“年轻人多出去闯闯是好事。”
“叔叔,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谁,”他拍拍我的肩,“这都是命。”
我回了老家,一个北方的小县城。
父母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换了工作。
我也不想解释太多,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写代码,看书,偶尔出去跑步。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像丢了魂一样。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苏晚晴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一只橘猫,笑得灿烂。
下面附了一句话:“这只猫是你送的吗?它好可爱。”
我愣住了,那只猫确实是我送的。
那是她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去宠物店买的。
想着她一个人在家无聊,养只猫陪她。
当时她还什么都不记得,但还是收下了。
“是的,”我回复,“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她说,“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名,你给它取一个吧。”
“那就叫念念吧,念念不忘的念念。”
看到这句话,我的手抖了一下。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不敢问,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又过了一个月,我接到了她的电话。
“宋远,”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你能回来一趟吗?”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她说,“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想起你是怎么送我回家的,想起你给我带的粥,想起你说一年后娶我。”
电话那头,她在哭。
“我全都想起来了,宋远,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明天就回去,”我说,“你等着我。”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订了最早的高铁票。
一夜没睡,收拾行李,跟父母告别。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南下的列车。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田野、山峦、村庄。
我想起这两年的种种,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大雨滂沱的夜晚,有冬天的暖风。
有那碗排骨汤,有那句“我养你啊”。
列车到站,我走出车站。
远远就看到苏晚晴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朝我挥手。
我跑过去,紧紧抱住她。
“对不起,”我说,“我来晚了。”
“不晚,”她在我耳边说,“刚刚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