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在部队如何走上新闻写作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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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的起点,始于潮州新华书店里一本不起眼的书。1985年的一天,我偶然瞥见陈凡撰写、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一个记者的经历》,一时好奇,便花2.95元将它买下。

当年我在部队如何走上新闻写作之路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一口气读完了整本书,内心被记者这个职业深深震撼——它能站在历史发展的前沿,观察生活、记录时代,既承载着责任,也彰显着高尚,那份自带的价值感,让我心生向往。那时的我,从未想过,这本偶然购入的书,会成为我人生轨迹的转折点。

当年我在部队如何走上新闻写作之路

当年我购买的《一个记者的经历》

时间转眼到了1993年,身为副营职军官的我,距离军官最高服役年限仅剩两年,转业的话题,渐渐从遥远的设想,变成了迫在眉睫的现实。在军营的十多年里,我常年与家人、亲友分离,早已渴望过上三餐四季、有人相伴的正常生活。三十岁之前,我对转业的想法还很宏观、理想化,可过了三十岁,面对父母是平民、亲友无力相助的现实,我不得不变得清醒而务实:一旦转业,没有过硬的业绩和专长,就只能依靠政策被动安置,根本无法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更难以给家人一个安稳的未来。

如何为自己的转业之路增加砝码?我反复思索,最终认定两条可行之路:一是立足本职、努力工作,争取立功受奖;二是深耕一技之长,毕竟“家有千金,不如薄技在身”。一个没有专长、没有成就的男人,既难以活得充实自信,也难以赢得家人长久的爱戴与信赖。而立功受奖,往往要看机遇与客观业绩,个人难以完全掌控;但学一门专长,只要目标明确、肯下苦功,就一定能有所收获。

在部队,有两个领域最容易出成绩、获表彰:一是军事技能突出,二是材料撰写与新闻报道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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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部队撰写的新闻报道集

政工领域曾有这样的比喻:材料是部队的“里子”,反映内部建设;新闻报道是部队的“面子”,展示整体形象。这两项工作不仅重要,更是培养人才、提拔干部的重点领域。我身为组织科干事,按理说应在写材料上深耕,但我字迹欠佳、书写缓慢,且多年来未接受过系统的材料撰写训练,想要在短时间内脱颖而出,难度极大。

我深知,有些事勉强为之只会事倍功半,学会放弃、懂得选择,才是明智之举。结合自己对文学的爱好与特长,我决定在完成本职工作之余,深耕新闻写作领域——即便我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但那份兴趣与向往,足以支撑我迈出第一步。我暗下决心,或许这条路上能另辟蹊径,为自己的人生开辟一条不一样的赛道。

部队向来重视新闻报道工作:从事这项工作的战士,更容易立功、入党、转志愿兵甚至提干;干部则能更接近首长,获得更多提拔重用的机会。但培养一名能写、能发稿的新闻报道人员,却异常艰难——材料写得一般,或许还能勉强使用;可新闻稿件质量不过关,只会被编辑直接扔进废纸篓,连修改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嘲笑我,三十多岁才开始学新闻写作,太晚了。但部队首长的一句话,给了我莫大的鼓舞:“这世上的事,只要用心去学,没有一件是太晚的。”我明白,开始新闻写作或许是一时的冲动,但想要坚持下去,必须靠十足的毅力——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成功,新闻写作更是如此。

当年我在部队如何走上新闻写作之路

老部队营区

师里从事新闻报道多年、成绩斐然的战友李功勋,曾跟我说起过他的起步经历:刚开始写作时,他先后投出400多篇稿件,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那种挫败感、煎熬感,难以用语言形容,他无数次想过放弃,但最终还是咬紧牙关挺了过来,真正做到了“写稿虐我千百遍,我待写稿如初恋”。后来,集团军政治部宣传处的资深新闻干事卢光辉也告诉我,李功勋的经历在初学者中十分常见,新闻写作是一个厚积薄发、博观而约取的过程,不仅要耐得住寂寞、有锲而不舍的意志,还要有丰富的知识储备、一定的天赋与激情,甚至需要一定的人脉支持。

可我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我清楚地知道,现在不吃写作的苦,将来就要吃生活的苦。战友们提醒我,学写新闻报道,首先要掌握新闻语言和写作格式,就像建房子要先了解和掌握结构及建材一样,这是基本功。于是,我用了半个月时间,把近期《解放军报》《中国青年报》上的优质稿件剪裁下来,按消息、通讯、人物特写、专访等类别分门别类装订成册,日夜揣摩、反复研读。遇到想写的题材,就翻开剪贴本,参照类似稿件的格式仿写;写得多了,熟能生巧,慢慢摆脱了对剪贴本的依赖,渐渐形成了自己的写作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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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给妻子的书信

在我潜心学习新闻写作的日子里,有幸遇到了师里几位在新闻领域出类拔萃的战友:吴联明、李功勋、鲁再忠等。他们中有的擅长写消息,有的精通通讯和报告文学,有的擅长诗歌散文,虽然年龄比我小、兵龄比我短、职务暂时没我高,但我始终放下身段,虚心向他们请教学习。与他们相处的日子,我受益匪浅——可以说,没有他们的指导与影响,就没有我后来在新闻写作上的进步与成就。

由于我专攻新闻通讯和报告文学,与宣传科新调来的新闻干事老吴交往愈发密切。老吴是湖北咸宁人,在新闻战线耕耘多年、建树颇丰,是名副其实的行家里手。他思想敏锐、情感细腻,尤其擅长新闻通讯和报告文学,据说他与他人合作撰写的一篇反映军队改革的报告文学,曾先后刊登在《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上,并获得了两家报刊的年度新闻奖。

当时师里急需这类人才,便通过各种关系将老吴从沈阳军区调到师里,师政委、政治部主任对他关怀备至,足见对他的寄予厚望。

说实话,我与老吴的交往,带着几分明显的功利性——我想从他那里学到新闻写作的窍门,汲取“以文闯天下”的经验,为自己的下半生谋一份安身立命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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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部队营区

1993年3月的一天,我和老吴、老李、老鲁等几位从事新闻报道的好友在潮州街头散步,途经西马路一家书摊时,我看到一套王朔的文集,随手翻阅后便爱不释手,即便书店老板给了折扣,我还是花了45元将它买下——在当时,45元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老吴见我买书如此舍得,对文学如此热爱,便鼓励我试着写点东西。我坦诚自己从未写过,不知从何下手,他笑着说:“别把写作看得太神圣,其实只要把事情说清楚、讲明白,就是一篇好文章。”

老吴的这番话,像一束光,驱散了我心中的胆怯与迷茫,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启发。可万事开头难,到底该写什么,成了我当时最大的困惑。

上世纪90年代,“出路问题”是部队官兵最关心的话题。随着地方人事制度改革,部分地区对军人退役安置的情况并不理想,这也深深影响着部队里的每一位同志。每次谈起这件事,老吴都会慷慨激昂地说:“我们当兵多年,即便没上过战场、没打过敌人,但正是有几百万战友坚守边疆、守护家国,侵略者才不敢踏出国门一步,国家才能安心发展,人民才能安居乐业。有些地方总强调安置难,却忽略了我们军人付出的巨大牺牲与无私奉献。”

当年我在部队如何走上新闻写作之路

战友们的议论,让我深受触动,也让我找到了写作的第一个选题——关注部队干部的出路问题。在老吴的鼓励与指点下,我花了几天时间,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处女作,小心翼翼地投给了《南风窗》杂志。没想到,这篇稿件竟在当年5月刊发了。

当年我在部队如何走上新闻写作之路

首发命中的喜悦,给了我极大的激励,我再接再厉,又围绕典型效应“弱化”的问题展开思考,剖析部分单位和领导在选树先进典型上墨守成规,让典型沦为“家庭困难多、伤亡多、受灾多”的代名词。在老吴的指导下,我撰写了《谁让典型陷入尴尬?》一文,并于1993年底被《知音》杂志采用。

然而,在学习新闻写作的道路上,我也曾有过动摇和退缩。当时,在“要忍耐,要自我完善、自我发展”的指导思想下,部队创办了多种形式的经济实体,一批头脑灵活、善于经商的官兵得到提拔。看着身边的人纷纷萌生经商念头,我也动了心——家属带着孩子在老家过得十分艰辛,我迫切希望能赚点钱,改善她们的生活条件。

那段时间,老吴也彻底放下了新闻写作,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经商上,一有空就去潮州城区考察商情、寻找商机。不止他一人如此,组织科的马干事甚至辞去干部身份,以战士身份复员,前往深圳经商(几十年过去,我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不知他如今过得如何)。

受老吴影响,我也一度中断了新闻写作,一门心思想要经商(详见我的《我的经商梦》一文),幸好妻子及时劝阻了我。

妻子对我说:“经商对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需要长期的历练和资金的积累,你若是避长用短,就像瞎子摸象,注定会失败。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富翁,每个人都要根据自己的能力,决定自己的发展方向和生活方式。现在我们虽然苦一点、穷一点,但只要立足本职、脚踏实地,不懈努力,苦日子只会是一阵子,绝不会是一辈子。”

与妻子相伴多年,我一直记得一句话:“听老婆的,少犯错误”——其实这句话是洪汉文首长说的,他曾当着夫人的面对我说过,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妻子的话点醒了我:与其涉足不熟悉的领域碰得头破血流,不如深耕自己擅长的事。于是,我放下经商的念头,重新全身心投入到新闻写作中。

随着老吴在经商上投入的时间和精力越来越多,我在新闻写作上也渐渐步入正轨,我们之间的交往越来越少,最后彻底失去了联系。不久后,老吴转业了,他离开部队的那天,我特意前去送行。寒暄之间,我从他看似平静的表情里,捕捉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愧疚。

说实话,老吴这些年过得并不顺利,经商多年不仅没赚到钱,还抛弃了自己最擅长的新闻报道,最终功不成、名不就地离开了部队,那份不甘与后悔,溢于言表。

当年我在部队如何走上新闻写作之路

1998年在湖北抗洪抢险因新闻报道突出,评为广州军区优秀新闻报道员,荣立三等功

1998年,我时任163师政治部宣传科长,在湖北抗洪抢险期间,特意绕道老吴的家乡咸宁,买了些礼物兴冲冲地前去看望他。可到了他家门口,却发现大门紧锁,邻居说,他们全家刚出门。我在门口等了许久,最终还是失望而归。

回首过往,心中满是感恩。感谢上天在我迷茫困苦、不知所措的时候,让我遇到了老吴等战友。是他们的帮助,让我看到了努力的意义;是他们的引导,让我在新闻写作的道路上迈出了第一步,点燃了我对写作的热爱与激情。在与他们相处的那些日子里,每当我坐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创作,或是收到稿件刊发的消息时,无论作品好坏,老吴他们总是我的第一个读者、第一个赞美者。他们的赞美,或许带着几分偏爱,却给了我盲目的自信,让我有勇气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如今回想起来,他们认真阅读我作品的神情、发自内心的赞叹,依然让我热泪盈眶、感动不已。

从一本偶然购入的书,到一个改变人生的选择;从一个新闻写作的门外汉,到深耕多年的从业者,这条路上,有迷茫、有挫折、有动摇,但更多的是坚持、是收获、是感恩。正是这段在部队的新闻写作经历,不仅为我的转业之路铺就了基石,更让我找到了一生热爱的事业,读懂了责任与坚守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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