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25日10时,西柏坡中共中央所在地(位石家庄平山县)。
在这里,党中央指挥了决定解放战争走向的三大战役——辽沈、淮海、平津战役。
不过此时,情况有些不妙。
急电!北平地下党发来急电:蒋介石、傅作义妄图偷袭石家庄!
情况十分危急!
北平到石家庄,区区600余里。更为致命的是,保定以北的铁路,基本为敌人控制。而保定距石家庄只有300余里。
借助铁路加上机械化行军,敌军少则两日,多则三日,即可兵临城下。
而我军四大主力都远离中央:彭、贺大军与胡宗南激战于西北,林、罗大军正与蒋军决战于辽沈,刘、邓、陈、粟大军陈兵淮海地区,他们当中离西柏坡最近的也有千里之遥。即使星夜兼程,赶回也需四日以上。
华北人民政府所在地石家庄,实际上是一座空城;中共中央所在地西柏坡,在其毗邻。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呢?
1948年9月起,我军在华北战场上节节取胜,一月之内歼敌万余人,解放16座城镇,控制了平绥路的大部分地区。东北野战军也是节节胜利,国民党军一败涂地。
10月,党中央迁至离石家庄不远的西柏坡。
蒋介石得知此情,亲临北平与华北“剿总”司令傅作义密谋策划,决定采取“围魏救赵”之计,集中5个步兵师、1个骑兵师、1个爆破大队,共10多万人,并配以大量汽车、飞机、重炮、坦克等美式装备,突袭石家庄和西柏坡,威胁没有重兵驻守的中共中央和解放军总部所在地。

党中央周围卫戍部队仅一万多人,形势十分危急!
如调回主力,远水难解近渴,而且将打乱我军全部计划,甚至引起混乱;如不调主力,石家庄处境艰险,西柏坡危若累卵!
正在指挥辽沈战役的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和军委其他领导紧急磋商。一方面在军事上作了严密部署,并安排中央机关做好撤离准备;另一方面采取了一项异乎寻常的破敌措施:巧唱“空城计”,“新华社首席记者”毛泽东亲自提笔写电讯。

10月25日,新华社播发了一则电讯:《蒋傅军妄图突袭石家庄》。此稿为时任新华社总编辑和毛泽东秘书的胡乔木起草,毛泽东修改审定。
电讯内容不多,寥寥数百字,不过内容十分丰富。
电讯准确地指出敌军来犯的兵力番号、指挥官的姓名、动用的武器装备以及行动路线和企图,明确地警告敌人,我已集中大军,动员民兵,严阵以待,并宣言奉告蒋军:
我军“这次务必全体动员,充分准备,避其破坏,诱敌深入,聚而歼之,不使敢于冒险的匪徒有一兵一卒跑回其老巢”。
“空城”大计,玩的是阳谋,不仅不会遮遮掩掩,而且要想方设法让敌人知道。
一方面,新华社每天对电讯进行数次广播;另一方面,电讯稿刊登在10月26日的《人民日报》头版。
时任人民日报社副总编辑安岗回忆:
10月25日晚上,各版已经付印,我就休息了。当时因为形势紧张,在我睡觉的房间里安了一部电话。
我刚睡下,电话响了,是胡乔木打来的。乔木让我拿笔和纸,说他要传我一条消息,还说这条消息明天必须见报。
我说,报纸已经付印了。
乔木说,那你就先把它停下来,把这条消息换上去。消息的内容是,告诉傅作义,他要偷袭石家庄,我们知道了,已经做好准备……要印成传单,……同时也在报上登出来。
我问,这条消息放在什么位置上?
乔木说,这消息放到头条位置不好,这个消息还得让他们看得见。
所以当时就决定把这条消息放在版面的中间。乔木连字号都考虑好了,说关键是要送到前线,让敌人看到。
敌军果然“及时”得到了这条消息。10月26日清晨,傅作义的新闻秘书将这一信息上报给傅作义。
傅作义顿时一惊:己方企图完全暴露,行动计划被对方掌握得一清二楚,若继续进犯,无异于自投罗网。
此时,他又想起同年 5 月与阎锡山合击石家庄被歼1 个师的惨痛教训,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即要求秘书长王克俊不要轻举妄动,一切行动要谨慎小心。
敌突袭副总指挥刘化南看到这则消息后,哀叹道:我们自以为这是一次极为秘密的行动,可是部队尚未出发,对方一切都了如指掌,登在报上,只怕此举是“有去路,无回路”。
异乎寻常的举措,收到了异乎寻常的效果。兵马尚未动,敌已吓破胆!
打铁需趁热,很快,毛泽东亲自提笔,又一封电讯出炉:《华北各首长号召保石沿线人民准备迎击匪军进扰》,并于10月28日刊登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
这则电讯不仅更为详细地公布了敌军的偷袭计划,而且一反常规,连自己的军事部署也公之于众。
“为了紧急动员一切力量,配合人民解放军歼灭可能跑向石家庄一带进扰的蒋傅匪军,此间党政军各首长已向保石线及两侧各县发出限于三日内动员一切民兵及地方武装准备好一切可用的武器,以利作战,尤其注重打骑兵的方法。”
“此间首长们指示地方各界,切勿惊慌,只要大家事先有充分准备,就有办法避开其破坏,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这则电讯既是一封动员令,也是对敌人的威慑令。
国民党反动派很快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
蒋介石和傅作义本以为解放军主力不在,这次突袭会打得中共措手不及,根本没想到,解放军的反应如此迅速,解放区的地方武装如此顶用。
华北野战军第七纵队火速开赴保北定兴北河店、保南满城方顺桥、定县唐河一带,构筑工事,准备坚决阻击敌人。
华北军区司令聂荣臻特别指示:“不惜一切代价,自北河店开始,连续四天,节节抵抗,不让敌人过唐河!”
地方武装和民兵也在望都、唐河两地构筑抗阻阵地,对敌军有可能通过的各条通道破路阻断、埋雷设障。
傅作义部队刚从保定南下,即遭到了有力阻击,两天才走了几十里地,到了唐河北岸就再也不能前进了。
汽车、炮车、辎重车,有的不能行动,有的放慢速度,加之沟壕两旁大路小道埋着许多地雷,到处挨炸。
接着,成千上万的民兵战斗组出现了,敌军焦头烂额,四处逃窜。

国民党军终于领教到解放区军民的厉害,也知道新华社的消息不单单是吓唬人用的。
敌骑四师师长刘春方,几次向傅作义发电告急:解放区军民防守甚严,此举“请钧座考虑”。
副总指挥刘化南更是因惧怕“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已经急于班师了。
10月29日,毛泽东亲拟的第三篇电讯播发:《蒋傅军已进至保定以南之方顺桥》。
这篇电讯不仅把敌军的具体行踪公布于众,并一边告诉蒋、傅,你们的行动我们了如指掌,已做好战斗准备,专等你们自投罗网;一边动员解放区军民,同仇敌忾一致抗敌。
“傅作义匪军郑挺锋、刘春芳、鄂友三、杜长城(爆炸队长)等部总共不过二万人,昨廿八日已窜至保定以南之方顺桥。郑匪九十四军只来两个师,留一个师在涿县定兴线。刘、鄂等匪在郑匪背后跟进中。
我保石线两侧各县高阳、安国、深泽、无极、望都、定县、新乐、正定、满城、完县、唐县、行唐、灵寿等地广大人民群众均已完成作战准备,等待着匪军到来,配合正规军大举歼敌。”
与前两篇稍有不同的是,这篇新闻稿未在《人民日报》刊登,当年毛泽东让新华社播发这篇稿件时,同时还写有一便函:
“乔木:我第一次口播已见效,九十四军长郑挺锋廿七日廿一时告傅作义称:昨收听广播得知匪方对本军此次袭击石门(即石家庄)行动,似有所警惕。广播谓本军附新二军两师拟袭石门。彼方既有所感,必然预有准备,袭击恐难收效等语。另件请于本日发口播,不播文字。毛泽东十月廿九日早”。
新华社当时的广播分为三种:一种是文字广播,即文稿由电台播出之后,再见报;一种是口语广播,即文稿只由电台播出,不再见报;还有一种是英文广播。
这篇新闻稿是毛泽东专门批示只发口播的,所以当时未见报载,也使其在以后的许多史料书籍中没有记载。
另一头,华野三纵星夜兼程,于10月31日凌晨赶到沙河,正面阻击敌军。至此,战局转危为安。
与此同时,中央还使出另一招妙计——同样是“围魏救赵”。
10月29日晚23时,中央军委三次致电东北野战军林彪、罗荣桓、刘亚楼,命其速派部队进入玉田、三河、宝坻等地,对北平形成威胁之势。
不过,蒋介石和傅作义还是不甘心,突袭石家庄的美梦不愿醒,不见棺材不掉泪,继续调兵遣将。
鉴于如此情况,还是毛泽东亲笔,第四篇电讯出炉:《评蒋傅军梦想偷袭石家庄》。新华社10月31日播发,《人民日报》11月2日刊登。
这是毛泽东此番“空城计”的四篇文章中篇幅最长的一篇,也是最精彩的一篇。
……
“这里发生一个问题,究竟他们要不要北平?现在北平是这样的空虚,只有一个青年军208师在那里。通州也空了,平绥东段也只稀稀拉拉的几个兵了。
总之,整个蒋介石的北方战线,整个傅作义系统,大概只有几个月就要完蛋,他们却还在那里做石家庄的梦!”
……
(针对此稿,毛泽东还作了批示:“乔木:此件最好今天能口播,并发文播。假如可能,请谷羽抄正一下。毛泽东三十一早”。)
电讯气势恢宏,措辞铿锵,一举点中敌军要害!
“空城计”进入高潮,早已成惊弓之鸟的国民党军,惶惶不可终日。
当国民党军在保定完县(现顺平县)附近发现我主力军的先头部队后,终于崩盘,仓惶回窜。
11月2日,蒋、傅军在损失了3700余人后退回保定,继而退回北平。
1945年到1949年,是国共较量决胜的时期,也是毛泽东一生中为新华社撰写新闻最多的时期。
因为最高指挥官的特殊地位,他掌握情况最全、知悉信息最快,加之掌控全盘、博古通今,因此写起稿件来得心应手、气势磅礴,每每出手,都是旷世绝作。
据新华社老记者、新华社新闻研究所原代所长成一先生回忆:毛泽东写作十分勤奋,不仅速度快,而且准确、鲜明、生动,一天为新华社写两三篇稿件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毛泽东写完稿件之后,笑着问旁边的新华社工作人员:“你们说谁是最好的新华社记者?”
大家也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自此以后,“首席记者”“最好的记者”和“级别最高的记者”等称谓在新闻界流传。
“四篇雄文退五师”更是传为一时佳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