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金粉世家》里，金家的几位儿媳妇，除了女主角冷清秋之外，还有一位相对特殊的存在：二少奶奶程慧厂。
与整日忙着打牌、看戏的奶奶太太们不同，程慧厂早早就走的是“男女平等”、“独立女性”的路线，热衷于参加各类“新妇女团体”的活动。对于家长里短的家庭琐事，程慧厂也抱着“懒得关注”的态度。
一句话，这位二少奶奶，给人的印象就是“办大事儿的”，而不是婆婆妈妈的普通妇女。
然而谁能想到，眼看着小说快要写到结尾了，这位大气又洒脱的二少奶奶，竟然因为几件家具而人设翻车了呢？
01 真正大气的人，会不会与公认“精明小气”的人斤斤计较？
事情是这样的。
金家的主心骨金铨骤然病逝，几个少爷都没有能力支撑起门户、延续昔日的荣耀。眼见得偌大的家庭变成一盘散沙，金太太只好选择直接“分家”，让儿女们各自搬出豪门，另立门户。
在搬离大宅院的前一晚，一向以“不屑俗务”形象出现的程慧厂，却专门找到婆婆金太太，要把大宅院里的木家具带几件走。
八妹梅丽偶然撞见，慧厂解释说“把这里没用的东西拿一点走，我可以少花钱去买”，还专门澄清“我绝不想占大家的便宜，一个人独吞”。一边说，一边还专门拿了一个笔记本，把金太太许诺给她的家具一一记录在上面。
事情到这里，虽然有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但是毕竟还都可以理解。毕竟刚刚另立门户，节省一点过日子也是应该的。旁边的梅丽、二姨太也还顺便称赞她一句“为人爽快，心口如一”。
偏巧这时三少奶奶王玉芬也到了，见婆婆给二嫂分家具，她自然也不甘落后，也向金太太讨要。金太太便把自己能记起来的家具，也口头报了几件给她。
金太太与王玉芬这婆媳两个，一个报，一个用笔记录，正搞得热闹，程慧厂忽然插嘴说：“数量快够了！”
王玉芬当然不明白：你又不是婆婆，怎么知道她要给我多少东西，又怎么知道数量“快够了”？
慧厂道：“我照着我的笔记本子算，你所得的，和我只差一两样，岂不是快够了？母亲口里报着，哪里记得多少件？我心里听到一样记一样，和我日记本子上的总数比了一比，所以就知道了。这样提一声，咱们两人所得数量一样，很是公平。”
程慧厂这么做，看起来也无可厚非，但是为什么特别受读者的诟病呢？因为实在与她平时打造的人设相差太大了。
平日里，程慧厂可是一向走的是“爽朗大气”路线，事事都以“新时期妇女”自居，不屑于“旧时代妇女”的家长里短、婆婆妈妈。
所以，当这个“新女性”忽然一反常态、掰着手指头计算妯娌的家具数量、唯恐婆婆多给了她一两件——这个斤斤计较、小家子气的形象，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说得好听一点，就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忽然跌入凡尘；说得直白一点，倒好像一个整日自命清高的人，为了两吊铜钱而与一群泼皮撕扯纠缠。
别说是书中的人物，就连读者都有点恍惚：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程慧厂？
02 经得起“利益”考验的洒脱，才是真洒脱
然而，在重新翻看小说前文之后才发现：并不是程慧厂人设崩塌，也不是她有意伪装，而是这竟然就是她真实的样子：一个非常自我的人，甚至，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她看似不屑于家庭琐事，洒脱大气，其实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比如在金燕西与冷清秋婚礼之前，四小姐金道之给冷清秋采买了昂贵的珍珠项链、钻戒，导致大少奶奶吴佩芳、三少奶奶王玉芬都有点不高兴，因为觉得冷清秋出身寒门，“不配”。但程慧厂却觉得无所谓，不参与纷争。
程慧厂不计较冷清秋的首饰，真的只因为她是思想前卫的“平等主义者”吗？
也许有那么一点点，但更实际的原因却在金道之口中无意中说出：这些首饰“每个嫂嫂进门的时候都有”。
——反正程慧厂自己已经得到了项链、钻戒，至于冷清秋有没有得到，对她来说有什么关系呢？不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她并没有兴趣关心。
吴佩芳、王玉芬计较，是因为她们关注的是心理上的“不公平”；程慧厂不计较，是因为她关注的是自身实实在在的利益。看似程慧厂大气，其实，不过是各人有各人不同的需求。
一旦出现了损害（甚至只是“有可能”损害）自己利益的情况，比如前面提到的“分家具”，程慧厂立即开启了“锱铢必较”模式。不仅锱铢必较，还要用“我这话确实是厉害一点，可是我说在明处，事后可以少许多是非”的理论来彰显自己的堂皇与正义。
其实，并不是“明人不做暗事”的风格有什么不对，而是事情本身暴露出的唯我独尊、自私自利才真正令人心寒。
03 夫妻间的平等是相互尊重，而不是打着“平等”的旗号放飞自我
一旦看懂了程慧厂的真实性格，前文有一处关于她与二少爷夫妻矛盾的情节，便也有了说得通的解释。
事情发生在大少爷金凤举偷偷娶了姨太太之后。
因为凤举长期夜不归宿，有孕在身的大少奶奶吴佩芳心情越发低落，一天半夜里甚至委屈得哭起来。而隔壁院子的二少爷两口子恰好听到，二少爷金鹤荪便让妻子程慧厂去大嫂屋里看看。
程慧厂说外面太黑，让鹤荪先出去开一下走廊灯，被鹤荪笑话说“你总说男女平等，什么也不怕，怎么在自己家里也不敢夜里出门、还要男子给你作伴开灯”。
结果这一下可闯了祸。尽管鹤荪随后就道了歉、并且行动上也抢先替她开了走廊灯，但是程慧厂的怒气却一发不可收拾。
以前看这段，真是有点莫名其妙：不就是为了“夜里开灯”这件事吗？鹤荪明明当场改正错误、也一直低姿态地道歉，为什么程慧厂还要闹这么久、这么凶呢？
但是现在看懂了“分家具”的事情，回头再看这段，就忽然理解了程慧厂的不依不饶、小题大作：她原本就是这么一个“自我”的人啊！
在她的世界里，自己的意愿始终是第一位的。丈夫金鹤荪让她一时不痛快（没立刻答应替她开灯），她就要闹得他一夜甚至一直不痛快，充分发泄自己的情绪，直到她终于痛快了为止。
也许在她看来，这种不依不饶的闹，是“独立与平等”的表现；而实际上，却只不过是披着“平等”外衣的“自私自我”而已。
04 结语与启示
《金粉世家》里的三少奶奶王玉芬固然也被很多读者嫌弃，觉得她尖酸刻薄，不过王玉芬倒是有一点好处：她的“聪明劲儿都挂在脸上”，言谈举止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倒是让周围的人心中有数。喜欢的，只管继续与她结交；不喜欢的，保持距离、各不相扰就好。
倒是二少奶奶程慧厂这样的人，反而更具有迷惑性。
如果不是分家之时闹出的“家具”事件，二少奶奶程慧厂还始终保持着“大气洒脱”的形象；即便有时候会小题大作的闹，别人最多也只是认为她在“争夺男女的平等权利”、“显示女性家庭地位”罢了，几乎难以发现她本质上的自私与自我。
与类似程慧厂这样的人相处，也许平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然而一旦有涉及到切身利益的事情发生，才会让人恍然大悟。幸运的，只是大出意料，惊讶一番；不幸运的，说不定还要身受其害。
白居易有诗云：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与人结交，不能只看岁月静好、风平浪静的时候，而更要看“有大事发生”的时候。
同样，立身于世，也要让自己成为经得起事情考验的人，否则人设翻车，贻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