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色即是空」：佛教对现实美的基本否定
探讨佛教的美学观，首先必须从它独特的世界观说起。
一、「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
世上形形色色的物质现象，佛家谓之「色」。这「色」的本质是什么呢？佛家总的答案是：「色即是空。」「色」何以是「空」呢？因为它是「缘起」的，由「因缘」和合而成的。因缘聚则色生，因缘散则色灭。「缘起论」是以色为空的佛教世界观立脚的基础，也是全部佛教理论的基石和核心。「缘」是原因、条件的意思，「起」是生起之意，表示「缘」的功能与结果。佛教关于「缘起」的经典定义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若见缘起便见法，若见法便见缘起。」任何事物都是由一定的因缘产生的，外物与内心也是互为因缘、互相贯通的。佛家谓之「十二因缘」。由众生的无明，生起「我见」，即对「自体」的执著，由「我见」引起外界客体，客体之美唤起众生的贪欲，贪欲引起恶行，恶行招引和再生痛苦，痛苦又加重无明。人，人类社会和整个世界，都处在一定的因缘关系中，都是无「自体」、无「自性」的，是「不真」「空幻」的。「空」才是万物的真谛。
关于「空」的真谛，佛教「三法印」说和「四谛」说作过精辟的揭示。
「三法印」即「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行」指流转运动的事物和现象。「诸行无常」是说，世间一切事物都是变化生灭、因缘聚散的，没有常一不变的本体。「法」亦是佛教用以指称物象的术语，与「色」等义。「我」，本体，又称「自体」「自性」。「诸法无我」是说，世间万物都是没有自我、本体的。为什么没有一个实在的自我、本体呢？因为「诸行无常」，一切都在流动变化。由于「诸行无常」，所以「诸法无我」。再由「诸法无我」，生出「涅槃寂静」的修行目标和理想。
「四谛」又称「四圣谛」，即苦谛、集谛、灭谛、道谛。谛，指真理。「苦谛」揭示人生痛苦的真理。「集谛」揭示世间万物均为诸因缘条件的聚集这一真理。「灭谛」揭示人生苦难的灭寂、解脱的真理，亦即「涅槃寂静」。大约「集谛」相当于「三法印」中的第一、二条，「灭谛」相当于第三条。
要之，无论是「缘起论」，还是「三法印」，抑还是「四圣谛」，佛教从各个角度、各个层面揭示了其基本的世界观：「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色即为空。」佛经将物质现象的这种虚幻性譬喻为「镜像」「水月」。《大智度论》之六云：「诸法因缘生，无自性，如镜中像。」「解了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镜中像。」「色法」分主体客体。佛教认为，不仅客观性的「法我」空，而且主体性的「人我」亦空。《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序品》以「十喻」说明「法空」：「解了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虚空、如响、如犍闼婆城、如梦、如影、如镜中像、如化。」《维摩诘所说经》以另十种虚幻之事说明「人空」：「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焰，从渴爱生；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是身如响，属诸因缘；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
二、「美色淫声，皆是苦本」
佛教「色即是空」的世界观，决定了其对世俗众生所追求的现实之美的基本看法。现实美作为「色法」的一部分，不过是各种因缘的暂时聚合，也是没有恒常不变的真正自体的，因而「虚妄不实」。四大皆空，万物皆空，一切物色「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观众生之相，「如智者见水中月，如镜中见其面像，如热时焰，如呼声响，如空中云，如水聚沫，如水上泡」。印度僧伽斯那撰写的《百喻经》中有一篇《瓮中影》，以一对相敬如宾的新婚夫妇各自因看到瓮中的倒影而怀疑对方另有所爱遂至争吵不休为喻，揭示了「世人愚惑，以空为实」的荒谬可笑，说明世间万法都像「瓮中影」一样空幻不实：
昔有长者子，新迎妇，甚相爱敬。夫语妇言：「卿入厨中，取蒲桃酒来共饮之。」妇往开瓮，自见身影在此瓮中，谓更有女人，大恚，还语夫言：「汝自有妇，藏著瓮中，复近我为？」夫自入厨视之，开瓮见己身影，逆恚其妇，谓藏男子。二人更相忿恚，各自呼实。有一梵志与此长者子素情亲厚，遇与相见夫妇斗，问其所由。复往视之，亦见身影，恚恨长者子：「自有亲厚藏瓮中，而佯共斗乎！」即便舍去。复有一比丘尼，长者所奉，闻其所诤如是，便往视瓮中有比丘尼，亦恚舍去。须臾，有道人亦往视之，知为是影耳，喟然叹曰：「世人愚惑，以空为实也！」呼妇共入视之，道人曰：「吾当为汝出瓮中人。」取一大石，打坏瓮，酒尽，了无所有。二人意解，知是身影，各怀渐愧。
禅宗四祖道信《楞伽师资记》说明人自身「空净如影」：「常观自身，空净如影……如眼见物时，眼中无有物；如镜照面像，了了极分明，空中现形影，镜中亦无物。当知人面不来入镜中，镜亦不往入人面，如此委曲；知镜之与面，从本以来，不出不入，不去不来，即是如来之义。如此细分判，眼中与镜中，本来常空寂，镜照眼照同，是故将为比。鼻舌诸根等，其义亦复然。」眼睛观照外物，如同镜照外物一样，镜中像不是真的，眼中物也不是真实的，其他感官感知到的外物也与眼中物一样虚幻不真。